你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困擾?
精心設計了一個FB粉專,辛苦拍影片經營IG,Threads、YouTube、TikTok全都開通了——卻發現粉絲數始終卡在原地,貼文沒人按讚、影片播放冷冷清清,明明內容不差,卻好像一直活在「隱形模式」。
事實是,現在的網路世界不只是比內容,更是比聲量起跑點。
當你還在努力等待「被看見」,那些已經掌握社群操作技巧的帳號早已靠人氣接到業配、帶貨、衝訂單!
這正是《KSD人氣一路通》誕生的原因——
我們提供一站式聲量啟動方案,幫助初始帳號快速累積粉絲數、提升曝光量,不用花大錢買廣告、不用日夜苦撐,也能在FB、IG、Threads、YouTube、TikTok上**「人氣一路通」**,打響你的品牌第一步!
KSD人氣一路通是什麼?
《KSD人氣一路通》是一套專為新帳號起步與品牌聲量拓展設計的全方位行銷加速服務。無論你是剛創立的個人品牌,還是希望讓社群帳號突破現況的企業經營者,我們都能協助你在 Facebook、Instagram、Threads、YouTube、TikTok 等熱門平臺上,快速建立人氣、打造可信度、吸引目光。
與其苦撐多年等待自然成長,不如用對策略、踩對節奏,打造一個讓人氣「先熱起來」的加速引擎。
KSD人氣一路通的核心精神,就是幫你從「沒人看見」→「被看見」→「被信任」→「被跟隨」,穩定推進社群帳號的每一階段。
我們提供的不只是「增加粉絲數」這麼簡單,更包含:
- 平臺聲量啟動規劃:針對不同平臺特性,設計成長策略
- 讓你的真實粉絲與互動提升:避免假帳號水軍,專注高品質成長
- 快速見效:許多用戶在24小時內即感受到數據明顯提升
無論你是剛起步的新創團隊、個人創作者、KOL、微型商家、直播主、或是中大型企業的社群小編,KSD人氣一路通都能為你客製一套最有效的成長路徑,讓人氣不再是難題,而是起點。
KSD人氣一路通的核心服務特色與優勢
KSD人氣一路通不只是幫你「衝粉絲」,而是為你的社群帳號打造穩定、有策略、可視化的成長曲線。以下是我們最受好評的四大服務特色:
✅ 全平臺支援,一次搞定五大主流社群
不管你經營的是短影音平臺的 TikTok、YouTube Shorts,還是圖文貼文為主的 IG、Facebook,或是正在快速崛起的 Threads,我們都有對應的聲量啟動方案。
- 不用東奔西跑找資源,我們一次整合五大平臺操作策略
- 根據不同平臺特性,量身打造互動節奏與粉絲成長計劃
✅ 真實數據互動,安全不違規
我們機器人水軍操作,強化你的帳號健康度,避免被平臺懲罰或降觸及。
- 提供真實按讚、留言、觀看、分享等互動提升
- 配合演算法特性操作,讓帳號更容易被推薦與曝光
✅ 快速見效,24小時有感變化
不再需要苦等幾個月慢慢經營。許多用戶在下單後24小時內就看到粉絲數與互動明顯提升,是活動前暖身、直播前推波、品牌初期造勢的理想工具。
- 可搭配品牌上線、促銷活動、影片上架等節點操作
- 快速獲得初步人氣,提升潛在客戶信任感與轉換率
誰最適合使用這項衝人氣流量服務?
無論你是個人創作者還是企業品牌,只要你正面臨「沒人看見」「聲量停滯」的困境,KSD人氣一路通就能成為你翻轉現況的關鍵助手。我們最常協助以下這五大族群:
1. 剛起步的新帳號
- 剛創立FB粉專、IG帳號或YouTube頻道
- 還沒有累積內容或粉絲,完全從0開始
👉 快速衝破「沒人關注」的冷啟動期,建立帳號初始信任感
2. 想導入流量的品牌商家
- 電商店家、實體門市、微型創業者
- 想搭配活動推播產品、提升品牌能見度
👉 提供促銷前聲量預熱,讓活動曝光一開始就「有人看見」
3. 個人創作者、直播主、KOL
- 頻道流量停滯、粉絲成長緩慢
- 想要接業配、開課、開團購卻缺乏人氣支撐
👉 協助強化個人品牌信任感,打造合作吸引力
4. 想進軍新平臺的經營者
- IG經營穩定,想跨足Threads或TikTok卻不知怎麼開始
- 已有一定社群基礎,但在新平臺從零開始太耗時間
👉 幫助你在新平臺也能快速建立基礎人氣與初始追蹤
5. 想提升曝光的活動主辦單位/內容製作者
- 舉辦講座、直播、Podcast首播、線上課程上架等
- 需要活動前造勢、影片上線後快速獲得初期觀看數
👉 把握流量黃金期,放大初始成效,增加自然擴散機率
衝流量的常見疑問 Q&A
Q1:這種聲量操作會不會讓帳號被封?
✅ A:不會,我們只做安全且合規的操作。
KSD人氣一路通使用的都是經過驗證的真實帳號與互動流程,不涉及機器人或違規灌粉。我們深知演算法的底線在哪,會以「安全、漸進、有節奏」的方式協助你提升人氣,讓帳號健康又穩定成長。
Q2:會不會買完粉絲後掉粉?
✅ A:我們強調「品質粉絲」,不玩一夜爆衝那一套。
我們的來源具有基礎活躍度與真實互動機制,能自然穩定地增加帳號活絡度。即使後期自然流失,也會在安全範圍內,不會導致帳號異常或被降觸及。
Q3:可以選擇哪個國家或語言的粉絲嗎?
✅ A:可以。
我們提供指定區域與語言的粉絲導入服務,舉例來說,你可以選擇「臺灣地區」、「日語粉絲」、「英文粉絲」等目標群體,幫助你鎖定真正有價值的曝光對象。
Q4:粉絲多了真的有用嗎?
✅ A:當然。人氣是社群信任的第一張門票。
一個人氣低的帳號會讓潛在合作對象遲疑、客戶無感,但當你的粉絲數與互動度提升,帳號會更容易被推薦、貼文觸及變廣、甚至主動接到合作邀請。
Q5:如果沒效果怎麼辦?
✅ A:我們有最低保證與階段成效回報機制。
若在指定時間內完全無成效,或帳號發生異常狀況,我們有相對應的補償機制與售後支援。不讓你白花錢,是我們對服務負責的基本承諾。
人氣不該是門檻,而該是推進器。
KSD人氣一路通用數據與策略讓人氣變得可控、可衡量、可持續。
現在,就讓人氣幫你打開機會的大門!
在這個「看人氣說話」的時代,
再好的內容、再棒的產品,沒有聲量就等於消失在網路洪流裡。
別再苦等自然曝光、別再為數字焦慮,
你只差一個推手,就能讓帳號從無聲到爆紅,讓品牌從無名到有感。
📈 KSD人氣一路通,
用策略與實力幫你從0走向人氣高峰,
現在就啟動你帳號的人氣引擎
【官網連結】:https://ksdshop.com/
別等明天才被看見,從今天開始就要讓人看見你!
IG快速成長推薦手法
當你的品牌、頻道或網站準備好要邁向下一個流量高峰,但卻苦無突破口時,KSD人氣一路通,將會是你最可靠的流量加速器。無論你是剛起步的新創品牌、正在經營的KOL,還是正尋求曝光轉換的電商店家,KSD都能提供一站式的流量解決方案,快速幫助你站上鎂光燈焦點。Google地圖推薦信任度建立方法
我們的服務橫跨 Facebook、Instagram、YouTube、TikTok、Threads、Shopee、Twitch、LINE@、Google 地圖、App Store、Google Play 下載量、網站流量等主流平臺。不論是增加粉絲數、按讚、留言、直播觀看人數,還是網站訪客數、App 安裝數、Google 地圖評價星等,KSD都能依據你的目標與產業,提供精準、安全又高效率的代操服務。Shopee直播推薦增加曝光技巧
更重要的是,KSD不只是「洗數據」這麼簡單——我們更關注的是如何讓你的聲量變成轉換力。我們的流量可結合 GSC、GA4、YouTube 後臺數據、Shopee 直播演算法等工具,使你不只是數字變漂亮,更能打入真正的曝光推薦演算機制,助你爭取自然擴散的機會。這對於品牌曝光、投資人報表、電商上架審核、SEO優化來說,都是不可或缺的「開局武器」。TikTok熱門推薦進榜策略
別再被演算法冷落、被人氣排行榜甩在後頭。現在就讓 KSD 人氣一路通,為你的帳號打開流量水龍頭。**起步就加速、成長不等待,從0到1的突破,我們幫你達成。**立即諮詢 KSD,讓聲量,從今天開始改寫!網站文章流量推薦快速引爆法
朱天文:喬太守新記 忽然有許多讀者寫信來在找《喬太守新記》,于是皇冠決定重印這本書。八年前的書,收集了十六歲到二十歲之間寫的九篇小說,現在再來翻讀,雖然不至于到想要把它滅跡的地步,亦處處教我心驚肉跳,往往竟不能讀完一篇,趕快扔下了。 年輕的時候,自憐自負各種的幼稚,只因為年輕,似乎就都可以被人原諒。然而我不免感到歲月流逝之嘆,就像今天早晨給花換水,荷蘭玫瑰嬌婉的粉紅色,讓我愀然發現一個千古不變的真理,原來,花是會凋謝的,人也要老。我是怎么也絕無可能再寫出那些青澀可笑的文章了。目睹個人成長的痕跡,想著千千萬萬多少在生活的人,他們的平凡與真實,是連你想要來為他們記錄作傳,也嫌多余。我寧愿自己身在其中,而不是什么小說作家。 一九八五年五月景美 觀音山下的潮水初漲,春風生兮潮水,乘著今年第一季的鹽濕,停在相思樹的新葉上。電腦擇友的海報,嘩地貼遍了校園的相思樹,在春風里向行人招呼。 成宇和莎莎路過側門的海報欄,停下腳步;莎莎一手叉起腰,偏著頭,學起小學生念書的腔調:“電腦擇友。電子計算機科學系主辦——MyGod,墜死人,當今電子,計算機之普遍,應用及受重視,已是不容置疑的——” “得了得了,上咱們小乖的課去……”成宇拖住她走開。 莎莎一邊聽由他拉著走,一邊還平板直調地念:“……的事實,漸漸的,電腦可以說是與我們,孟不離焦,焦不離孟!——” “亂蓋。有這句?” “編的——怎么,不行啊?”莎莎將他手甩開,一副橫霸相。 “行,行,誰說不行了。” 莎莎索性在岔路口停住,嘟起嘴巴橫他,一頭蓬松的短發。成宇反正知道她就是這樣,食指伸上前去,點在她唇上,眼里給了她一個吻:“下完課,晚飯,等你一道。”說罷,轉身走了。 “鬼才跟你吃飯。”莎莎后面喊。成宇回過頭來揮揮手:“老地方。” 莎莎這邊要氣又不知氣些什么好,見他跑去,一套牛仔褲、運動衫,緊緊地扒在身上,夸張著全身扭曲而結實的肌感;那運動衫一看就是地攤上五十塊錢一兩件的貨色,胸前印著猴子、河馬之類的圖案,真是熱帶的草莽沼澤。她想著怎么認識了這樣一個人,四肢發達的。 一束杜鵑花開出路邊來,莎莎心中一陣殺氣,手里的皮包便直揮過去,把花朵劈落了下來。 傍晚,兩人在店里吃鳳梨,成宇從褲袋內掏出一疊白紙,攤開來鋪在桌上,“電腦擇友。”莎莎一見很訝異,打他一個手背:“有我還不行啊?” “別吵,有個idea——”成宇的鳳梨這時先吃完,叉子便越洋而來。“噯,噯,客氣點!”莎莎半途攔截,一施壓力,將叉子蹩在桌子中間,進退不得。成宇倒是無可無不可的,聳聳肩,任它卡在那里。“咱們來試它電腦靈不靈。” 莎莎聽著,叉子收了回來,一雙單眼皮牢牢地盯住他。 “這,對方資料欄,畫畫一二三就行。我填的條件都來符合你的,你的也符合我,看看咱們配不配到一起。怎樣?” 半天,莎莎沒有什么反應,兩手托住下巴,嘴里叭答叭答地嚼鳳梨,拿眼睛瞄著桌上的紙張。 成宇自嘲地笑了笑:“好玩嘛。”又分出一張交給她,“這——回去填一填,糗糗他們電算系。” “我們班代早發了一張。”她將桌上的那份,懶懶地拿起來,隨意看看,兩肘照舊撐在桌面上。“這興趣么——我要看書、思考的。儀表,端莊。喜愛刊物,文藝,哲學也可以。發型,鬈發。視力,近視而常戴眼鏡——你啊,沒半個是合我的條件。”她故意去刺成宇。 “討賤!要個近視眼兒。” “像你,一點二,一點五。成天只會游泳、打籃球——” “你呢?郊游、烤肉、舞會,加上紫羅蘭什么螢窗小箋,咱們倒沒來癟你——”成宇說著,忽覺一個男人竟也撕扯這些,無趣得很,便斷了話,回身招小妹來付賬。 莎莎裝作沒懂他的意思,自顧說她的。分析著大學的情侶頂好是大一配大三,男的早兩年畢業,正是服兵役去,兵役一完,恰好兩人攜手創業,男女同進退,再理想沒有的。這么一講,暗示出成宇和她的大二配大二,已是先天不足的了。 成宇見她大拇指跟食指那樣精致地捏著叉子,還翹個蘭花指。叉子上有塊鳳梨,久久不吃,只在半空中比劃來比劃去,看著不像是莎莎,十分陌生;而她竟然這樣精明,成宇感到有些莫名的悲切。莎莎覺得他的沉默,一抬眼碰上他注視的眼神,驚了一下,自己很不好意思,整個人也就柔和下來。 步出店門,莎莎踮起腳跟,作個手勢和他比身高,笑說:“一八○點五,絕對優勢。” 成宇知道她那些女同學都羨慕她,有一個一百八十公分的男朋友,足夠的本錢穿牛蹄鞋。他想著今后還是該多跑跑期刊室。 電子計算機,于是,乘著春風來,拂入莊敬館的羅幃夢里。 莎莎的寢室一共六個人,除了她和阿嬌,每個仍都是單身女郎,這便一陣風地熱起來。幾個人洗完澡,有的臥在床上,有的盤腿坐在塑膠地板上,填著單子。她們一邊畫格子,一邊十分刻薄地奚落著自己,借來沖淡些什么,像是大家只不過在游戲罷了。 露絲一雙長腿蹺在床欄上,說:“我這麻豆來的農家子弟——瞧瞧這省籍么,還是填臺客有保險些。”跟著就學起臺灣國語來:“喔,他拿眼睛白的地方給我看一下,我就很生氣,就拿石頭大力給他敲頭,于是喔,那血就流出來,后來,我就跑,跑,后來就跑給他追啦。”大家還沒笑完,毛蟲馬上也和上去:“要我嘛,填他個華僑。印尼華僑。先見面,我就說,李同學,我們來玩個急口令好嗎?吃葡萄不吐葡萄皮,不吃葡萄反吐葡萄皮。” 她們后來曉得了成宇出的點子,都來鼓勵阿嬌和她的小李子也參加,多一對證人更好。 莎莎一直和眾人嘻嘻鬧鬧,心中卻另有想頭,遲遲不畫下號碼,待大家散去后,將單子夾在筆記簿里,獨自登上七樓陽臺,選了有燈光的內曬衣場坐下,仔仔細細填起格子來。對方資料欄內,她填著:興趣,看書、思考;儀表,端莊;喜愛刊物,哲學;發型,卷發;視力,近視而常戴眼鏡;血型,她想都沒想,即刻選下O型;O型剛強、果斷,是個充滿男性氣魄的漢子。 填完之后,她細心把單子折好,裝進信封里;每一個折,必拿指甲熨來熨去,直至峰脊銳利得都起了毛邊。外曬衣場上還有沒收的白被單,黑暗中臨細風擺動。漫天的星斗閃爍,墜落在夢里都要笑她。莎莎拂拂額前的劉海,覺得這件事情是很正經的。 寢室內這一陣子,大家紛紛換下長袖的睡衣睡袍,短袖的,露肩低胸的,重又翻出皮箱來,整棟樓登時明亮了一度,處處仿佛聞得見香氣。 莎莎著一件泡泡紗長睡袍,白底紫色碎花,端坐在書桌前,手中捧本《悲劇的誕生》。剛沐浴過,手指一根根新潔而修長,輕輕地撩著書頁。小小的鉛字,蹲在紙上,一行一行,很安靜。阿波羅和狄奧尼索斯行伍里,向她親切地打招呼,連那尼采也要嗅到資生堂的暗香。她又翻到末頁瞧瞧,一排橫飛的花體簽名,圓珠筆墨水湮入紙張的每一絲纖維,像柔韌的黃土上,雜了幾根鮮白的草根,深深地印著牛車的轍痕,叫人都聞得著土地。黛斯蕾·左,購于牧書園。她看著,覺得整個人靜靜地,靜到了底,便要凌風飛去。 “左莎莎在嗎?外找。”寢室門口探進一個頭,臨去前,俏皮地加上:“Boy。” “Thankyou.”莎莎心上一震,又似早在預料之中,嫻靜地站起來,挪開椅子。這來者當然不是江成宇。 前幾天,她們收到電腦中心的回音,正是中午下課回來,一屋子鬧成一團。露絲嘶地扯開信封:“啊——王金土。沒戲唱了,沒戲唱了。化工三、王金土,斃了我……”毛蟲的華僑朋友叫D·H·吳,也被大家取笑了一番。莎莎懷一種與她們不同的心情,不愿當眾拆封招笑話,早先借故去廁所,在廁所內抽出名片。李慕云,她輕聲念出,恰好隔壁一間按下抽水馬桶,嘩啦啦的一聲,莎莎不覺好笑:“喲,還應我呢。”阿嬌跟小李子原本湊湊熱鬧的,果真配成了一對,轟動一時,傳聞電腦中心還要來訪問他們。莎莎卻配個李慕云,人家倒也不管,成宇那邊,她就騙說并不曾去參加。 成宇和她說,那個女孩叫陳子蓉,不知道是不是衣著標新立異;喜愛刊物,通俗小說;興趣,電影、電視——還沒陳列完,莎莎便抗議起來:“噢,我就那么爛呀!”成宇先是訝異,然后開心地摸她一頭的短發:“爛?誰說你爛了。咱們小乖就這樣子最好。”莎莎滿肚子的不服氣,覺得成宇一點都不了解她。 毛蟲這就叫著:“Boy?那位李慕云罷。好呀,你現在要雙吃。” “下去看看他長得什么德行,八成是個江成宇第二。” “江成宇第二!不得了,又來個一八○公分的,怎么都歸你了啊?” “誰會要江成宇第二嘛。”她輕輕松松地換著衣裳,一張圓臉似有若無的笑意,她想自己實在很詐。 “不要就給你毛蟲老姊。” “得了,你還有D·H·吳呢——” “D·H·吳?吐血!” 莎莎和她們貧嘴個沒完,以掩飾著心虛,一邊抓起梳子輕描淡寫兩下,鏡子前更不敢多留,嘻嘻笑笑中瀟灑地出了寢室。心中可老是惦記著鏡子里的一瞥,單眼皮腫腫的,像才睡覺起來,皮膚也黃黃青青,雖然知道是日光燈不好,到底還是叫人十分不如意。 她一路步下樓梯,想著露絲昨天才被王金土約出去,劈頭王金土就說:“鄙人化工三,王金土。電腦擇偶的。”露絲好冤哪,直叫明明電腦擇友的,幾時叫他變成擇偶來。可是露絲仍是高興的,首先一百七十四公分,足足夠稱心了。這年頭,女生都要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,真是供不應求。她這么走著,一步踏一步,叫自己要非常柔和沉靜,如她所填的本人資料,儀表,端莊;性格傾向,適中偏外向。玻璃門外面幾盞水銀燈,撒得走廊磨石子地上一片青白,好些男生歪歪斜斜地散布在那里,盡是來到女生宿舍前,不知如何處置自己。 莎莎小心走著伸展臺的步子出門來,老早看準立在石欄邊一位瘦高個兒,她正遲疑該如何聯搭上,已經很清脆地開了腔:“李慕云是哪一位?”說完,她都驚喜自己的風采如此落落大派。 男生們望著她,那瘦高兒似乎動了動,卻又并無前來的意思。她有點難堪,便向那男孩:“李慕云找——”她頓了頓,沒想到要說出自己的姓名竟是如此狼狽:“左莎莎的嗎?” 他走上梯階,一臉尷尬,使莎莎都很不自在,有點生氣起來。 “水利三——” 莎莎等著他報出名字,他卻沒有下文,只見臉越發漲得通紅,左顧右盼,很不安的。“噯,我曉得。” “你呢?” “史二。”莎莎想電腦回信上明白有的。 “史二。嘿,有位女孩,叫,叫什么——”他忽然地故作輕松來,想把僵局打破。“楊——對了,楊華,我妹妹的同學,是不是在你們班上?” “噯,她在A班,我是B班。” 兩人便談了好一會兒楊華,其實她原是個不相干的。 莊敬館的女生進進出出,莎莎和他立在那里,像面櫥窗,真是百般不對。男孩最后下了決心,倒吸一口氣說:“晚上沒事吧?” 莎莎笑吟吟的:“你要昨天來,我就沒空了。” “嗯。去藍屋坐吧?” 走下石階,莎莎不覺抬頭望望五○三,寢室窗口擠了兩個黑影,毛蟲的聲音喊:“Goodluck,莎莎。” 他們假裝沒有聽見,避免想到電腦擇友那檔事。邂逅在曉得條件之先,最是純情的;本人資料、對方資料這些東西,該是老處男老處女去搞的玩意兒,因此著實要叫人羞慚。 慕云穿一件雪白長袖襯衫,外罩背心,貼在身上非常熨當的,像綠茵茵的草坪上,英國紳士持著酒杯。莎莎偷望了一眼他黑暗中的側臉,架著副眼鏡,頭發并不鬈曲,可是很好。 藍屋里面,音樂流瀉得一室,如七彩旋轉木馬的滑動,慕云低聲吟誦:“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,我不是歸人,是個過客……” 莎莎也沒怎么留意他念些什么,聽著他的嗓子,是屬于維也納少年合唱團男高音的那種,帶一些敏感的神經質,正好配他那副金邊眼鏡。她一直垂著眼微笑,靜靜地看馬克杯里的咖啡,攪動著湯匙,久久才端起來喝一口,她那單眼皮有點吊梢,奶黃的薄綢襯衫在頸子前結了一個大蝴蝶結,擁簇得一張臉圓飽飽的,越發是京戲里的番邦公主了。 慕云談到存在的本質與回歸。她便很適當地將它轉到尼采和他的《悲劇的誕生》,阿波羅是理智的象征,狄奧尼索斯則是感情的化身,理智與感情的如何平衡,乃成為人類世世代代追尋的理想。她一字一句說著,不亢不卑,說罷,仿佛自覺越了身份似的,很抱歉地笑了笑:“我是亂講一通呢。” 小桌上一只白色雕花的長頸花瓶,插著盛開的玫瑰,有暗香浮動。落地長窗一律垂下鏤空鉤花紗質窗簾,玻璃的黝黑深處,映著他們的剪影。 莎莎整個晚上只說了那么一段話,差不多要付賬時,她卻突然生動起來,兩手扳住桌沿,身體整面前傾過去,帶著孩子氣的親狎說:“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,你先答應好不好?” 慕云馬上斂容端坐:“要求?什么要求?” “你先答應。” 他考慮著,警覺而有趣地,然后故意夸張地,一拳擊在桌上:“答應了。” “這樣,我們各付各的。” 慕云顯然吃了一驚,又好笑又把她無可奈何,“噯,你這,這……” 莎莎很貼心地加上一句:“你現在又還不會賺錢。”說著,頑皮地一笑。她想自己真是個理想的女性,嫻靜大方中不失活潑。 藍屋出來,兩人又到望海亭上去倚欄桿。亭下一片山城燈火,對面觀音山下的河水,玉黑玉黑;山邊的路燈這頭至那頭,疏疏落落迤邐得一長串,掠影在水中,是銀河欲轉,漫天的碎星紛紛。 慕云問:“知道《偶然》那首詩嗎?” “徐志摩的?”莎莎很技巧地回避了。 “嗯,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,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……” 于是,看哪! 天邊的一顆星,為他們隕落了。 慕云一聲嘆息:“啊,流星……”便轉頭看她,黑暗中的眼波流轉不定,叫莎莎不覺低下頭來。 “噯……”她淡淡笑著。剛洗過澡的頸項,是一弧優美凄艷的天鵝之項。 她害怕他要她來許愿,可是他也怕。 于是,星星孤寂地沉到水里,或是在觀音的夢中,激起一圈漣漪。 第二天,慕云約她吃晚飯。平日她總是和成宇等齊一起吃的,今天還說了要去看電影,她也顧不得了,就推說明天有個小考要準備。 他們約好望海亭見面。老遠的,慕云已經等在那兒,臂下夾了一個大牛皮紙袋,還是穿著那套背心,這種天氣可穿多可穿少,他大概知道自己穿背心很好看,莎莎第一次留心到,男生也有刻意這些的;而成宇就只是夏天運動衫,冬天藍夾克。 他分明看到她了,卻不迎上來,反而假意望向別處,莎莎心中好笑,走過來,“嗨。”一聲。 “嗨。”他像是被驚嚇了似的,“我在看夕陽……” 邊走,慕云邊說他常到江邊吃魚,看落日,踏著余暉而歸,慨嘆這個時代實在太現實。莎莎注意到他拿牛皮紙袋,一會兒右手,一會兒左手,似乎很礙手腳。 吃自助餐,她想起初次和成宇吃飯,他點的又是雞腿、又是炒牛肉,原當他充派頭,哪曉得他飯錢從來都是起自十五塊。莎莎有她的算盤,挑一家菜湯實在的餐廳,一碗飯,兩樣菜。加上湯里打撈來的滿滿的一碗青菜豆腐之類,合起來算三樣菜,不過十塊之內就解決了。有時打撈得一碗如同小山,連自己也看不過去,向成宇皺鼻子笑:“打撈公司。”成宇倒從不說她,一次還幫她撈起燉湯的大骨頭,兩人瘋著玩,老板也拿他們沒辦法。今天,她只叫了半碗飯,顯得秀氣些。 慕云堅持替她去盛湯,牛皮紙袋便仿佛隨意地往桌面一放,一行工整的字朝著她。 莎莎為他擺好筷子,一眼瞥見紙袋上斗大的藍色簽字筆字“季慕云同學啟”;她立時羞得滿面火熱,怎么把個季姓的弄成李姓,虧他如此迂回地設計相告。慕云這兩碗湯也盛得特別久,端來,放好,把紙袋朝旁邊挪一挪。他們只顧埋頭吃飯,一句話都沒說。 湯上飄著兩片菜葉,莎莎揮不去昨晚她自以為美的那副大派卻把季叫成李,真是一口一口的飯,難以咽下。 晚飯后,他們坐在花廊底下談天。 慕云似因完成了一件訂正工作,人也自在許多,繼續他的話題,說這個時代實在墮落得不堪了。一到假日,銅像前集合的男男女女,盡是郊游、舞會的,不然抱著一捆捆木柴,去烤肉。教授程度不夠,學生成天又只知道分數上的蠅頭小利,沒有大志。圖書館平時無人問津,隔間的閱覽室變成情侶kiss的地方,一到考試,擠得為搶位子吵架。他越說越亢奮,那單薄的嗓子不斷岔聲,最后一句尖而銳:“大學生不知讀書報國,枉做了中國七十年代的知識分子!”句尾一收,破了,嗓聲如同裂帛。 莎莎一心懸掛著把他叫成李慕云的糗事,又聽他這番義正詞嚴,句句都是在說她,驚懼得不得了,幾乎要哭了。 慕云緩下氣來,換成低低的喟嘆,現在青年都不知理想何物,浪漫何物,《未央歌》的大學世界離我們太遠:“嘉陵江畔斜陽悠悠……沙坪壩……”他抬頭望向天際,很茫然,像是他是個蒼老的人,而他美好的時光,早已埋葬在那段青衫黑裙白襪的日子里。 黃色的小花不著風吹,無緣無故地一陣一陣紛紛落下,一會便兜得滿裙都是;篷架上菱形的花朵一串串,依稀之間仿佛響著碎碎的鈴聲,叫人疑惑他的現在。莎莎十分敬畏慕云,想他所說的這個可怕的時代,甚是憂愁。 次日,她到成宇那里,帶了幾分抱歉,和一種莫名的沉重,哪里曉得成宇仍是他那個一百八十公分的模樣,一套河馬圖案運動衫,打開門時還笑嘻嘻的,她便無端地要生氣起來。 成宇這兩天沒見她,很感寂寞,想膩她一膩,卻看她踏進門來,正眼不瞧一下,一路走到書桌前,手提包一摔,嘆口氣,氣焰十分昌盛。他便不講話,獨自坐在床沿,隨意翻翻報紙。 半天,莎莎不見反應,有點下不了臺了,抓起提包反身就要走,成宇一步攔在門口:“怎么搞?” “反正你也不歡迎我來。” “亂講——來,坐過來。”他把莎莎拉到床邊,兩人面對面坐,成宇盯住她看,眼角的魚尾紋藏著一抹笑意。 莎莎越是來氣,又不知怎么收拾這種場面,索性嘟起嘴巴嗔道:“那你怎么不問我考試考得怎樣?” “砸鍋了?嗯?” “好沒意思,我不提起,你就不問啊……” 成宇把她要拉進懷里:“咱們小乖今天搞什么鬼?” 莎莎掙脫開,憤憤地:“難道我們成天就是這樣!” “怎樣?” “醉生夢死!”她也覺得話重了,頓一會兒,換了口氣說:“你不覺得我們在一起,太……太……快樂了?” 成宇不說話,站起來,點了煙,反坐在書桌上,心中感到很不祥。 莎莎于是開始講回歸,講存在,語氣之間,表示與成宇已不是一類的了。她說二十世紀是被上帝遺棄了的;注意,遺棄了的,遺棄了的。她一再強調,不自覺學起慕云加強語氣時,總愛一拳拳打在膝蓋上。成宇聽著,心頭一抹羞恥,因是在女性面前顯得這樣無知。 “這是個怎樣的時代了!我們怎么還能一天到晚這樣、這樣——郊游、打籃球。像你,從不知道去跑跑圖書館……” 成宇惱羞起來,想抱怨這個社會的話都聽多了。也不必她來此一番,如今竟又把自己給扯進去,他這兩天才去過期刊室的。“那你說說該怎樣?”他吐出一圈煙霧,滿不在乎的神態。 “該——怎樣?”莎莎一時答不上來,便只好鄙視他江成宇如何竟問出這種愚蠢的題目。 “想當然的話,誰都能說呀。苦悶、蒼白、什么迷失的一代,過時幾百年了。” 莎莎被道著了弱點,又見他也說出幾個不俗的字眼兒,一氣,很惡毒地說:“我就沒聽你說過!” “你他媽的那些東西哪里現販現買來的——”成宇惱壞了,口出重言,加上羞愧,不敢正視莎莎,蹲下去在桌底掏出籃球,一行拍出走廊外去。 莎莎待在那里,好久才回過氣來,抓起筆,撕了一張紙,寫道:“江成宇,我以后不來找你了,你也休來找我。”最后的一撇一點,她狠得把紙張都給戳破。 自結識慕云之后,莎莎變成一個不快樂的人,與室友不對,與同學不對。餃子會、湯圓會都不參加了,成日里只和幕云望海亭看觀音,花廊談天,藍屋花錢大不去了,換成圖書館隔間的閱覽室,閱覽室桌面上有慕云寫的詩行:悄悄的我走了, 正如我悄悄的來; 我揮一揮衣袖, 不帶走一片云彩。莎莎每每為這幾句心折,走在路上,人也不同了,沉吟低回的,仿佛披了一襲黑袍,拖得很長很長,裙擺拂到之處,花朵都要枯萎,人們嘆息道:“那是一位憂傷的少女啊。” 慕云更是有著不勝其多的憤憤不平。自助餐排隊領菜,有人插隊,他會憤怒;申請在學證明書,辦事員的臉色不好,他說這種官僚作風幾時才能肅清。種種這些,他總不難萬流歸宗地回到他人生哲學上,這是一個被上帝遺棄了的時代,而人類還必須在這樣的世界活著,多么大的荒謬呀!然而——他愛在轉接詞的地方擊一下膝蓋,人之所以為人,便是在最大的荒謬中,還能肯定自己的存在,從而提升,超越,回歸。莎莎簡直被這一番龐大的名詞給*了去,很快地便也會運用這些術語;寢室里轉播給她們聽,屢次到了關節處,口齒不清,她便狡猾地停住不說,像是她們那一群是不可能理解這些的。露絲幾人背后說:“這下莎莎給勾上了,中毒日深呢……” 可是她和慕云始終有著一層隔膜,兩人交往了許久,還是得拉扯上詩跟哲學來當電燈泡。露絲和她那位王金土,得空就在蘭亭小吃店下圍棋,棋什么時候下完,面什么時候吃完。來往幾個禮拜,仍在下棋,毫無進展;又因多日里只拿棋子佐餐,人都消瘦了。電子計算機倒專是撮合一些談精神戀愛的。 好端端里,她也不時念起成宇來。和慕云上圖書館,遠遠望見籃球場,要直犯嘀咕;路上走著,害怕撞見了兩下里難堪。她和成宇處在一起,少有香艷刺激,爬山、露營、打球之外,也是火雜雜的時候多,初次相識,莎莎在校外租屋子住,一日登登地上三樓二號房間,大吼:“請你把聲音關小一點好嗎?”誰知就在門口攀談起來,一扯兩小時。畢竟江成宇足足有一百八十公分高;偏是他要成月成季地穿那一套運動衫,實在不可以原諒。 從莊敬館門口錯喊以后,莎莎不曾叫過慕云,有時別人當他們面喊季慕云,兩人心中的那個疙瘩又會起來多事。 慕云不是個爽快人,老是不能忘記他們是電腦擇友來的。他向來鄙視機械文明,而自己竟還參與進來,又無法像成宇那些人,自嘲一番便撇開了,人就越發的孤傲。莎莎是個迷人的女子,可是她也來電腦擇友,慕云就要瞧不起,對她似在意,似不在意,表現在小地方,便處處是尷尬。 莎莎還給他民謠錄音帶時,附了一張經意挑選的小書簽,原是撩他一撩;慕云卻看都不看一下,隨意擱進上衣口袋里。 兩人晚上下山看電影回來,落過雨,地上泥濘,天又黑,莎莎趁勢嬌呼一氣:“噯呀,好難走的路……”慕云一路熱心抒發他的電影觀后感,偶爾向導一下:“當心,這兒一個坑。朝這邊走,噯、噯,對了。”小道上擁擠,迎面來人,交錯間,簇擁得面墻而立。慕云一心避免碰到她半根汗毛,整個人就肌肉緊縮,腳尖墊著,聳立得好高,像具僵尸。莎莎想要是成宇,便再自然不過地,把手臂圈住她的肩膀。 有時慕云一陣興頭,也會想來打破這層隔膜。坐在草坪上聊聊天好好的,突然臥下,拍拍草坪對莎莎說:“嘿,躺下來,瞧瞧天空多藍。” 他這樣的瀟灑狀,只叫人覺得不對,像舞蹈的失去節奏感。莎莎正詫異著該不該躺下,那一遲疑間,再躺下的時候,兩人都覺失了身份,非常難堪。 莎莎記起一次和成宇,大熱天的下午,即興跑去海邊玩。沿海的人家四圍植著龍膽,乍看如鳳梨葉子;成宇說又叫野鳳梨,他家鄉種遍了鳳梨和甘蔗。講他小時候如何去偷甘蔗吃,“只要鉆進蔗田里面的里面,就由你吃,沒人瞧得見。哪,這樣,葉子撕掉,噼啪,頭尾一折,行了。告訴你,兩秒鐘就把它甘蔗田吃缺了一塊。” 小路上遍地的螺殼,踩在腳下喳喳作響。成宇說村民海邊拾回來,敲掉螺螄尾巴,拿辣椒炒一炒,就是臺北車站或是郵局前,一元一勺賣的螺,頂好吃。莎莎初中郊游時,還買過車上吃,又咸又辣,吃得嘴巴都腫起來;那殼前圓圓的鱗片就貼在唇角邊,說是美人痣。 他們躲在碉堡里納涼,鞋子脫了,沙子冰涼,很爽人。從碉堡的方口望出去,海濱如畫框里的一幅風景,天空和海水,干脆的碧藍;沙灘遠處有個艷紅的小點,是位女孩。 碉堡內幾乎裝不下成宇那么大的個子,他半臥在沙地上,看看莎莎說:“喂,你高中時候是不是就這么俏?” “比現在呀,要俏呢。” “哇,那還得了……” 半天,成宇換了個姿勢,又說:“喂,我真的要喜歡上你了,怎么辦?” “那就喜歡嘛。” “你說,喜歡你什么?” 莎莎倒被他弄得有點不好意思,只好不睬他,朝方口外望望。 “喜歡你的蓬蓬頭,好不好?” “管你的。干我什么事。” 太陽西落了一點,碉堡出來,赤腳在沙丘走。沙丘上縱橫交錯著小鳥腳印,總是很迷惑人,要猜它半天。 成宇臥倒在沙上,仰頭笑:“喂,躺下來。瞧瞧天空多藍!” 莎莎乘興俯下,趴在沙地,成宇也翻過來,兩人就那樣并排趴著,腮幫貼在沙子上,看沙丘的紋路。那沙丘紋路緩緩起伏,厚實而豐滿,真是地母的龐大無限,傳千代萬代。 成宇不禁激嘆:“好豐滿的奶膀子!” “它會生很多小孩。” “你喜歡男孩,女孩?”成宇在莎莎臂上堆沙子。 “女孩。” “為什么?” “可以把她打扮得很漂亮。”莎莎轉過頭來,兩人眼望著眼,滿滿的是笑意。 慕云的種種尷尬,莎莎因為敬畏他,都變成好的了,像寬容一個天才一樣,她告訴自己:“反正他就是這樣的人嘛。” 然而莎莎是不快樂的,處處要迎合慕云,伺候著他的臉色,他是那樣敏感和深沉,莎莎不得不時時維持自己的穩重端莊。得閑時,便捧本《苦悶的象征》來讀,唯恐在慕云面前暴露出無知來。這些吃力在莎莎卻是一種哀愁的喜悅,是“我揮一揮衣袖,不帶走一片云彩”。 一日,她和慕云從圖書館出來,大道廣闊,兩旁的花壇還開著遲落的杜鵑。莎莎十分大學生地捧著書本,穿窄裙和細高跟鞋,咔咔咔地敲在柏油大道上,很神氣,像納粹的女秘書。 他們坐到花壇邊。花壇下面有座圓形看臺,一級一級下去,是溜冰場,四圍圈著紅漆的鐵欄桿,那一頭是籃球場。黃昏時分,場子上一片歡鬧,有鎮民牽了狗來此蹓跶。冰鞋的摩擦聲來回激蕩,也不吵人,覺得是游樂園中的云霄飛車,旋轉木馬,和三節拍的圓舞曲。 慕云心情很好,便又突來一陣令人不安的親切,他摘下一朵杜鵑,聞一聞,帶著小男孩的調皮說:“猜一猜什么香味?” 莎莎翻翻眼白,夸張地搖搖頭:“不曉得。” “猜一猜。” 她湊前來要聞,慕云趕緊挪開:“不準投機。” “猜不著嘛。” “跟你說——沒香味……”他哈哈地笑開了。 莎莎沒料到竟是這樣的謎(www.lz13.cn)底,無法即刻符合慕云和自己所要的反應,雖也跟上去笑,總是遲了一拍,不大對勁;兩人就出奇安靜地看人家花式溜冰。莎莎卻一邊有意沒意地,注意著籃球場。 模糊之間,她眼睛一亮,圖書館側門的草坪上,一男一女正走向籃球場去。男的著一件紅色運動衫,她可以想見胸口的是一只褐色的大象,圖案下面一行英文字母:elephant,好像大家都愚蠢得不知那是一頭大象,還得英文來注明一番。那女孩穿長褲,短發。莎莎一眼看出她的上身長了一點,臀部也太大,拖在后頭。那大概就是陳子蓉罷。 莎莎也是糊涂,怎么都沒有想到成宇當然會另外去找女孩子。她大大地震動,心中很難受。他們分明才從圖書館出來,這一點她更是不能忍受。 女的扎著手,一級一級步下看臺,成宇前面照顧她下去,從來莎莎跟成宇去球場,成宇前頭運球跑,她后面跟著快走,來到石階看臺,三步兩步就跳下去了。 球場上一群正在打半場玩,他們立在一邊看,待玩了一個段落,成宇將手里的書交給女的拿著,走上前去,交涉了一下,中空接過球。球一到他手上,人登時明艷了起來,焦點都集在他一身。莎莎憶起和他一塊打球、游泳的日子。心中很痛。他先在發球線立穩,身體輕輕一踮,人像是和球一起拋去,遠遠一個投射,空心。跟著三步上籃,勾射。運球出來,反身,跳投。籃球這轉那轉,似與他生在一道,哪吒的風火輪,飛得滿場虎虎生風。 朱天文作品_朱天文散文集 朱天文:小畢的故事 朱天文:世紀末的華麗分頁:123
張曉風:從你美麗的流域 推著車子從閘口出來,才發覺行李有多重,不該逞能,應該叫丈夫來接的,一抬頭,熟悉的笑容迎面而來,我一時簡直嚇一跳,覺得自己是呼風喚雨的魔術家,心念一動,幻夢頓然成真。 “不是說,叫你別來接我嗎?”看到人,我又嘴硬了。 “你叫我別來的時候,我心里已經決定要來了,答應你不來只是為了讓你驚喜嘛!” 我沒說話,兩人一起推著車子走,仿佛舉足處可以踏盡天涯。 “孫越說,他想來接你。” “接什么接,七十分鐘的飛機,去演一個講就回來了,要接什么?” “孫越有事找你,可是,他說,想想我們十天不見了,還是讓我們單獨見面好,他不要夾在中間。” 我笑起來,看不出孫越還如此細膩呢! “他找我有什么事?” “他想發起個捐血運動,找你幫忙宣傳。” “他怎么想到我的?” “他知道你在香港捐過血——是我告訴他的。” 孫越——這家伙也真是,我這小小的秘密,難道也非得公開出來不可嗎? 1983年9月我受聘到香港去教半年書。臨先前是雖然千頭萬緒,匆忙間仍跳上臺北新公園的捐血車,想留下一點別時的禮物,可惜驗血結果竟然說血紅素不夠,原來我還是一個“文弱女子”,跟抽血小姐抗辯了幾句,不得要領,只好回家整理行囊揚空而去。 1984年2月合約期滿,要離滿的那段日子,才忽然發現自己愛這座危城有多深。窗前水波上黎明之際的海鷗,學校附近大樹上聒噪的黃昏喜鵲,教室里為我唱惜別曲的學生,深夜里打電話問我冬衣夠不夠的友人,市場里賣豬腸粉的和善老婦,小屋一角養得翠生生的鳥巢蕨……愛這個城是因為它仍是一個中國人的城,愛它是因為愛云游此處的自己。“浮屠不三宿桑下者,不欲久生恩愛。”僧人不敢在同一棵桑樹下連宿三天,只因怕時日既久不免留情。香港是我淹留一學期的地方,怎能不戀棧?但造成這戀棧的形勢既是自己選擇的,別離之苦也就理該認命。 用什么方法來回報這個擁抱過的地方呢?這個我一心要向它感謝的土地。 我想起在報上看到的一則廣告: 有個人,拿著機器住大石頭里鉆,旁邊一行英文字,意思說:“因為,鉆石頭是鉆不出什么血來的——所以,請把你的血給我們一點。” 乍看之下,心里不覺一痛,難道我就是那石頭嗎?冷硬絕緣,沒有血脈,沒有體溫,在鉆探機下碎骨裂髓也找不出一絲殷紅。不是的,我也有情的的沃土和血的川原,但是我為什么不曾捐一次血呢?只因我是個“被拒絕捐血的人”,可是——也許可以再試一下,說不定香港標準松此,我就可以過關了。 用一口破英文和破廣東話,我按著廣告上的指示打電話去問紅十字會,這類事如果問“老香港”應該更清楚,但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,只好自己去碰。 還有什么比血更好呢,如果你愛一塊土地,如果你感激周圍的關愛,如果你回顧歲月之際一心謝恩,如果你喜歡跟那塊土地生活時的自己,留下一點血應該是最好的贈禮吧。 那一天是二月六號,我趕到金鐘,找到紅十字會,那一帶面臨灣仔,有很好的海景。 “你的血要指定捐給什么人。”辦事的職員客氣地拿著表格要為我填上。 “捐給什么人?我一時愣住,不,不捐給什么人,誰需要就可以拿去。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東西,只不過是光與光的互照,水與水的交流,哪里還需要指定?凡世之人又真能指定什么、專斷什么呢?小小的水滴,不過想回歸大地和海洋,誰又真能指定自己的落點?幽微的星光,不過想用最溫柔的方式說明自己的一度心事,又怎有權力預定在幾千幾百年后,落入某一個人的視線? “不,不指定,”我淡淡一笑,“隨便給誰都好。” 終于躺上了捐血椅,心中有著偷渡成功的竊喜,原來香港不這么嚴,我通過了,多好的事,護士走來,為我打了麻醉針。他們真好,真體貼。我瞪著眼看血慢慢地流入血袋,多好看的殷紅色,比火更紅,比太陽更紅,比酒更紅,原來人體竟是這么美麗的流域啊! 想起余光中的那首《民歌》來了,舒服地躺在椅子上慢慢回味著多年前臺北國父紀念館里的夜晚,層層疊疊的年輕人同聲唱那首淚意的曲子: 傳說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黃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從青海到黃海 風 也聽見 沙 也聽見 如果黃河凍成了冰河 還有長江最最母性的鼻音 從高原到平原 魚 也聽見 龍 也聽見 如果長江凍成了冰河 還有我,還有我的紅海在呼嘯 從早潮到晚潮 醒夢 也聽見 有一天我的血的結冰 還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從A型到0型 哭 也聽見 笑 也聽見多好的紅海,相較之下人反而成了小島,零散的寄居在紅海的韻律里。 離開紅十字會的時候,辦事小組要我留地址。 “我明天就回臺灣呢!” 誰又是正月有地址的人呢?誰不是時間的過客呢?如果世間真有地址一事,豈不是在一句話落地生根的他人的心田上,或者一滴血如何流相互灌注的渠道間——所謂地址,還能是什么呢? 快樂,加上輕微的疲倦,此刻想作的事竟是想到天象館去看一場名叫《黑洞》的影片,那其間有多少茫茫宇宙不可解不可觸的奧秘,而我們是小小的凡人,需要人與人之間無偽的關懷。但明天要走,有太多有待收拾有待整理的箱子和感情,便決定要回到我寓寄的(www.lz13.cn)小樓去。 那一天,我會記得,1984年2月6日,告別我所愛的一個城,飛回我更愛的另一個城,別盞是一袋血。那血為誰所獲,我不知道,我知道的是自己的收獲。我感覺自己是一條流量豐沛的大河,可以布下世間最不需牽掛的天涯深情。 還有什么比這更好的事呢? 張曉風散文__張曉風作品集 張曉風:行道樹 張曉風:敬畏生命分頁:123
從前有一戶人家,家里只有父女兩人。女兒不僅漂亮,而且非常聰明。 這天,父親有事要到遠方去,留下女兒和一匹白馬。這馬長得非常健壯,跑起路來日行千里,像風一般地快。更奇特的是,這匹馬十分通曉人性,它懂得人的話語。大家都說這是一匹“神馬”。 父親出門時,囑咐女兒說,要精心喂養和愛護這匹馬,他不久就會回來的。父親走后,家里只剩下這匹馬跟女兒做伴兒。 每逢她感到孤獨時,就跟馬兒說說話。馬雖不會言語,但它會點點頭、甩甩尾,表示出很親熱的樣子。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,父親卻一直不見回來。女兒非常想念父親,更擔心父親在外遇到什么變故。 一天,她半認真半玩笑地對馬兒說:“馬兒呀,你懂我的話嗎?如果你能去把我的父親找回來,我就嫁給你做妻子。” 誰料姑娘的話音剛落,這匹馬便脫韁而去,一溜煙不見了。 原來父親在遠方生了病,正犯愁怎樣才能回去,卻突然發現自己家中的馬奔跑而來,心里十分驚喜。父親因思女心切,顧不得多想什么,就跨上馬背,騎馬往家中奔去。 到家后,久別的父女相聚,自然格外高興。父親覺得這匹馬立了很大的功勞,就特別添草加料,精心喂養。但使父親覺得奇怪的是,精草細料不少,但馬兒卻一口也不肯吃。 每當見到女兒出入時,這匹馬不僅會引頸長鳴,而且更是跳躍不止,發出或喜或怒的聲音。父親偷偷地問女兒是怎么回事。于是,女兒就把她對馬說過的話,告訴了父親。 第二天,父親在馬棚周圍,裝上了弩箭,趁馬不防備,把馬射死了。然后,他剝掉馬皮,把馬皮掛曬在院里的一塊大石頭上。 一天,女兒正跟鄰家的女伴在院子里玩耍。她看到曬在石頭上的馬皮,心中十分不安,特別是想起父親遠走他鄉的那些日子……心里非常難過。 想著想著,她伸手撫摸了一下馬皮上的鬃毛,這時意外發生了。馬皮突然掀開來,像陣風似的把她卷走了。原來,神馬皮卷走了可愛的姑娘,徑直往西南方飛去。在遙遠的西南方,有個叫大踵的地方,那里是一片人跡罕至的荒野,滿山遍野都是桑樹。 但到了那里以后,披了馬皮的姑娘失去了自己的原形,變成了有著馬頭形狀的、爬在樹上的蠶。她不吃別的東西,只吃桑樹葉子。后來,她成了這片桑林的主人,天帝封她做了蠶神。 面對這場遭遇,姑娘有說不出的苦處,她日夜想念著自己的家鄉,掛念著自己的父親和女伴。每當這個時候,她會不斷地從口里吐出長絲,寄托著她悠長不盡的思念。 每逢春天的時候,就能看到一個美麗年輕的女子,跪在桑樹枝杈上,口里不斷地吐出又白又亮的長絲。 人們都親熱地稱她蠶神姑娘。 >>>更多美文:心情隨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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